虽然罗马的辉光早在凯撒登陆前就在交流和迁徙中就辐照着不列颠海岸线,但是公元前55年的军事行动在这座岛屿的历史中仍然占有不容置疑的地位。今天我们提起它时,已不再谈论仓促的过程与有限的直接成果,而是将其视为不列颠南部铁器时代的终结与罗马不列颠的诞生,以及我们此刻关注的、亚瑟·柯克兰精神重构的开端。
公元前55年,面对前三头政治(First Triumvirate)在路卡会议(Conventum Lucanum)后的权力动态改变,时任高卢行省与伊利里库姆(Illyricum)总督的凯撒选择出兵不列颠,渴望以崭新的功业为他在公民心中的塑像再次镀金。尽管这次不成功的试探与原定军事目标相去甚远,它却讽刺地带来了政治财富:罗马元老院(Senatus)为此大肆举办的谢神祭(supplicatio)为期20天,是为第三次米特里达梯战争(Bellum Mithridaticum Tertium)胜利举行的谢神祭的整整两倍。
虽然在罗马公民眼里,不列颠人显然是未开化的低劣种族,他们还是为此投入了难以想象的热情——这对于凯撒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于是,他在次年春季率领重兵再度入侵。不列颠的部落联军首领卡西维隆努斯(Cassivellaunus)顽强抵抗罗马兵锋。然而,凯撒、西塞罗(Tullius Cicero)的记载和埃塞克斯郡(Essex)的考古发现均证明,即使卡西隆维努斯的游击战略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德里诺旁得斯(Trinovantes)部落向凯撒投诚后,他的军事力量还是在内外重压下迅速崩溃。
多方证据表明,柯克兰始终同卡西维隆努斯一道坚持抗击外敌。《高卢战记》以凯撒一贯简明的文风记载了由督伊德祭司主持的不列颠人战前仪式,并将难得一见的特写镜头慷慨地对准“曾出现在高卢的蛮族永生者”:“他的穿着和使用的匕首都毫无起眼之处。他站在土墙上,当着罗马人的面洗净手,割断一个同胞的喉咙,鲜血直溅上他的面颊。这野蛮的仪式令文明人厌恶,却使那群菘蓝染身的土著狂热欢呼起来。”
尽管现代学者普遍认同这段有关督伊德人祭仪式的争议性记载存在偏颇,以夸大甚至虚构手法,将帝国对"野蛮"民族的征服行动正当化。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即柯克兰在坚持抵抗(卡西维隆努斯)和明哲保身(德里诺旁得斯)间选择了前者。事实上,凯撒对不列颠意识体的注意不止于此。他在与归降的德里诺旁得斯王子门杜布拉久斯(Mandubracius)的通信中曾专门问起“你们的永恒之人”,然而门杜布拉久斯对凯撒的“招抚”提议含糊其辞、不予置评,似乎也印证了柯克兰的态度。
凯撒的两次征服尽管并不完全,却使不列颠的形象从此被清晰地纳入了罗马的视野。“遥远而淳朴”的不列颠人从此不再是只存在于高卢传说中的民族,而是罗马文明的使命所要求的下一个教化对象。在不列颠内部,围绕着对待罗马的态度划分出两大阵营。督伊德宗教与反罗马部落的联合势力在帝国西境造成骚动,恰恰迎合了新帝克劳狄巩固统治的迫切需要,成为引发公元43年克劳狄征服的其中一条导火索。
克劳狄的亲信普劳提乌斯(Aulus Plautius)率军开赴战场时,距离凯撒登陆不列颠已过去近一个世纪。未曾改变的是,这一次柯克兰仍然作为联盟与宗教的象征,同不列颠本土的抵抗轴心在一处。同样未曾改变的还有不列颠人的失败与内部的背叛:拼凑的部落联军不敌罗马精良的方阵与骑兵;柯克兰和抵抗领袖之一卡拉塔库斯(Caratacus)撤往西部后很快被出卖,共同沦为俘虏。然而这一次他们并未在不列颠本地受到惩罚,而是作为战利品被押送到了罗马。这是有记载以来柯克兰第一次踏进罗马城。等待着他的不仅有意气风发的罗马公民,还有在无数传说与歌谣中比肩战神的罗马意识体:罗慕路斯-奎里努斯——而现在我们回顾这段历史时仍不知道,对柯克兰而言,罗慕路斯施加给他的到底是恩惠还是耻辱。
苏埃托尼乌斯作为罗马帝国宫廷档案管理官,忠实地还原了克劳狄远征不列颠后盛大的凯旋式(triumphus)。他提到,柯克兰与卡拉塔库斯被锁在凯旋战车上巡展时,罗慕路斯刻意让柯克兰佩戴完整的督伊德教黄金项圈与镶嵌翡翠的黄金护腕,而非像其他俘虏那样剥去饰物。对此,他向克劳狄解释道:“完整的猎物标本,比残缺的更能彰显猎手的荣耀。”1822年意大利罗马出土的克劳狄乌斯凯旋式浮雕残片(大英博物馆藏,编号BM-45A)佐证了以上记述:大理石浮雕上,柯克兰被铁索绑在战车上,双拳紧握、表情耻辱;他的饰品被刻意突出,与克劳迪乌斯居高临下的威严面孔和额间月桂冠形成罗马艺术中典型的对角线构图。
据载,与凭着一番演讲当场被赦免的卡拉塔库斯不同,作为不列颠意识体的柯克兰即使免于刑罚,仍被扣留在罗马数月之久。在《罗马十二帝王传·克劳狄传》(De Vita Caesarum, Divus Claudius)中,苏埃托尼乌斯也记录了罗慕路斯在柯克兰停留罗马的此后数月间对这个野蛮而新奇的样本的细致观察。例如,柯克兰在罗马的第三个卡伦兹(Kalends,指罗马儒略历中每月第一天),罗慕路斯安排他与罗马祭司辩论。当祭司嘲笑达格达(Dagda,凯尔特神)的大锅象征贪婪时,出人意料地,柯克兰当即用不熟练的拉丁语反驳:“我们的神喂养子民,而不用闪电恐吓(意指罗马主神朱庇特)——罗马人以此为荣吗?”
他令上座聆听的元老院侧目。尽管“用词和句法颇有错漏,仪态也太过冲动,缺少演说家的风度”,罗慕路斯仍在私下对克劳迪乌斯说:“他若早些到罗马来,当成为优秀的斯多葛派。不过即便是现在,他也足够年轻。”皮拉内西(Guiseppe Piranesi)在他著名的罗马系列蚀刻版画中无意间留存了这段趣闻:他临摹了一幅18世纪初出土于罗马广场遗址的马赛克,画面上金发绿眼、身着托加袍的少年柯克兰手指朱庇特神像。这一大不敬的创作很可能是皇帝一时兴起的准许,因为正如皮拉内西自己在画作边所注的,当考古学家发现它时,画面已被后期水泥覆盖。
在《帝国边疆民族志》(Populi Finitimi Imperii)中,罗慕路斯的秘书官以帝国的冰冷口吻评价道:不列颠永生者亚托里乌斯(Artorius)具备罕见的适应性,其思维结构类似高卢人,宗教执念更接近犹太狂热者。(需要注意,他使用的“亚托里乌斯”是柯克兰的凯尔特语名字的拉丁化形式。虽然无法确定这一变化是何时开始的,柯克兰本人又在何时接受了它,但从此往后,这个名字就成了罗马人对柯克兰的称呼,又随着不列颠的罗马化浪潮,逐渐在本岛取代了原先的凯尔特语版本。)尽管官方记载如此,但是18世纪意大利地区萨伏依-撒丁尼亚(Savoia-Sardegna)王国的学者笔记却显示,罗慕路斯在致塞内卡(Lucius Seneca)的信件中表露出了不同态度:“那个绿眼睛的不列颠人让我想起曾经的罗马。他学习的速度让他的老师满意,却让我怀疑:他既然没法成为第二个罗马,又会把从罗马学到的变成什么?”
当时塞内卡已被流放至科西嘉。此信原件很可能就是在这九年中被遗失在了该岛上。虽然赫库兰尼姆(Herculaneum)别墅图书馆中,一份碳化卷轴(公元79年)经红外扫描显示类似内容,但关键部分在当时已被刻意烧毁,剩余文字经测定也并非罗慕路斯亲笔所写。因此,尽管它正中许多研究者下怀,这段引文是否为伪作还有待考察。
不过,在那时的罗马城,对柯克兰抱有矛盾态度的意识体并不只有罗慕路斯一位。据狄奥(Cassius Dio)《罗马史》(Ῥωμαϊκὴ Ἱστορία),彼时已学会自称高卢的波诺弗瓦受罗慕路斯命教导柯克兰拉丁文与罗马礼仪。1908年罗马帕拉蒂尼山(Palatine Hill)发掘出公元1世纪的写字板,上有拉丁文变位表与Roma(罗马)、Britannia(不列颠)"Ave,Caesar"(意为“您好,凯撒”,对罗马皇帝的问候语)等词汇与短语,笔迹鉴定为波诺弗瓦与柯克兰交替书写。尽管年轻气盛的柯克兰如何置阿莱西亚往事于不顾这一问题至今困扰着我们,但不论如何,这些发现多少证明了他们似乎,至少是表面上,已在罗马城冰释前嫌。
有趣的是,2003年波诺弗瓦本人在巴黎索邦大学的讲座访谈(录音版本见巴黎索邦大学Malesherbes图书馆)中却透露,他并不像罗马人以为的那样,是个尽职尽责的拉丁文教师:他在“授课”时故意多讲高卢史和神话、告诉柯克兰“我在罗马浴场墙上画满埃波娜女神(Epona,高卢马神)”;带柯克兰参观高卢-罗马混合神庙时,他指着朱庇特神像对他的蛮族学生说:“看,我们都说他只是塔拉尼斯(Taranis,高卢雷神)的罗马名字。”如果说这是出于被征服地区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尚且年轻的波诺弗瓦仍未消褪的负罪感,他在写给西班牙意识体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Antonio Fernández Carriedo),当时名为希斯帕努斯(Hispalus),的信中却不情愿地坦白:“不列颠人的抵抗让我难堪——他们提醒罗马人,高卢的驯服并非必然。我恨不得亲自带军团碾碎他们的圣地,好证明我的选择是唯一明智的。”
这段充满矛盾的自白由卡里埃多的副官在私人笔记中转录。该笔记残页现藏于塞维利亚档案馆,而正如波诺弗瓦所期望的,这封信件的原件从未传世。如果此非杜撰,那么这样看来,柯克兰对波诺弗瓦的打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不得不向同样屈居罗马统治之下的卡里埃多倾诉——这一行为对于波诺弗瓦来说已经罕见,更何况是对另一个意识体袒露心声。
相较罗慕路斯与波诺弗瓦,我们却发现,作为直接当事人的柯克兰几乎像是在刻意回避这段经历。目前没有史料或考古发现能表明数月之久的羁押生活对他的触动:亲眼目睹卡拉塔库斯被赦免之后、亲身踏进混凝土与大理石建造的宏伟城市之后、亲口说出被赞颂为高贵的拉丁语之后,再回头去检视他亲切的不列颠凯尔特文化时,他是否产生了前所未有并且难以言说的异样感?
置身于穿托加袍和赛里斯绸缎的罗马人之间,柯克兰或许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孤独。他向往罗马无可撼动的步兵方阵,又为他们嘲笑“偏远而未开化的岛屿”时理所当然的姿态感到愤怒却不知所措。在沉默中,他或许痛苦并迫切地渴望着为他的凯尔特不列颠正名——而我们知道,出于历史的仁慈亦或残忍,这样的契机的确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待着:布狄卡(Boudica)燃起的烽火即将再次,尽管也是沉痛的“最后一次”,把凯尔特人的Arthos带回我们的视野。
对柯克兰而言,布狄卡起义显然有跨越千年的重要性。这是他本人为数不多公开回忆过的历史事件。1999年,在为BBC摄制的纪录片《英国史》所做的访谈中,柯克兰对这次起义作出如下广为流传的评价:“布狄卡不是胜利者。但如果没有她,我们甚至不配谈论失败。”
彼时的不列颠正被淹没在转型时期的一片骚动中,这也解释了为何柯克兰离开罗马后就仿佛销声匿迹。克劳狄征服后的一个世纪,罗马化的冲击撕裂了本岛各部落的联盟、说拉丁语的地中海士兵以外来者的冷漠蹂躏不列颠土地。皇帝尼禄(Nero)指派残暴的保利努斯(Gaius Paulinus)担任总督后,罗马人对这座岛屿的压迫便更甚以往。
布狄卡是罗马藩属国爱西尼(Iceni)的王后。丈夫普拉苏塔古斯(Prasutagus)死后,罗马不顾她的分治愿望,当众鞭打了她,强奸她的两个女儿,并将她的王国划为奴隶省——此前,罗马的暴政、对督伊德教的镇压以及塞内卡要求归还借款的经济压迫已经使不列颠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下。布狄卡的遭遇就此成为联合反叛的开端。
那时,督伊德教最大的圣地安格尔西(Isle of Anglesey)已被摧毁。督伊德公认的大祭司柯克兰于是在爱西尼辖地下的诺福克沼泽(Norfolk Broads)主持了传统的战前祭祀。他和他的战士在夜里燃起火把,风声由北方密探传入罗马人耳中。然而,科尔切斯特城墙地基处出土的罗马百夫长手札蜡板(Vol.082)的记载显示,罗马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它看作“违抗宗教禁令”——这使他们与镇压的良机失之交臂。
公元60年威尔士暴动使不列颠第一个殖民市(Colonia)科尔切斯特(Colchester),当时名为卡姆罗多努姆(Camulodunum),疏于防卫。布狄卡趁机起兵,一路凯歌攻入城中。后来俘虏的口供为我们描绘了这样的场景:松散的防御一触即溃、罗马人纷纷逃往大教堂辖区;胜利的自信让布狄卡亲自乘着战车来到战场;柯克兰则几乎不再像个冷静的祭司,而是与先锋部队一同纵马追击、第一个将缴获的罗马投枪钉在城门上。
但是复仇迅速转向了暴行。攻陷科尔切斯特后,对罗马居民的屠杀迅速蔓延过“成年男性”这一标准,殃及几乎一切活口。如果说先前柯克兰将其视为偿还罗马的血债,那么此刻他多少感到了踌躇。因为塔西佗(Publius Tacitus)在《编年史》(Annales)中写道,“野蛮人的剑刃指向罗马的孩童时,阿尔比恩的督伊德掉头去阻止暴行,尽管年轻的永生者无法驾驭狂野的战士。”值得一提,他将这“对于野蛮人而言不同寻常的行为”归因于柯克兰在罗马城所见的“那些高贵者的浸润”——罗马人的自大症固然狂妄,但是在将此行为归类为“文明”这一点上,他们是正确的。即便从今天的视角,这仍然称得上前罗马不列颠原始战争中第一次有记载的人道主义尝试。
不过,现在被我们定义为“人道主义者”的柯克兰在那时却毫无觉察。尽管我们无法获知布狄卡以千奇百怪的残酷手段虐待罗马俘虏时他又有何反应,但抛却这些偶而的不安,他显然和布狄卡一道享受着辉煌的胜利——对他而言不如说更像一种安慰——他们像先前一样打碎克劳迪乌斯的塑像,毁去神庙墙上的拉丁语铭文,最后纵火焚毁这座罗马强权在不列颠的中心堡垒。对比之下,督伊德教享受着全面的、几乎是疯狂的振兴;被封禁的不列颠圣所重新敞开大门迎接献祭和狂欢。正如布狄卡在她著名的演讲中所声明的:
“神与正义的复仇同在,正如高贵的大祭司(意指柯克兰)与我们同在。胆敢挑战的的罗马军团已经覆灭……他们不会持久!听听我们千万人奋起的呼喊,更不要说我们的勇气和还击!”“这是一个女人的决心;至于不抵抗的男人,他们只会苟活为奴!”
这段演讲见载于《编年史》。此时他们重创了第九军团,正站在荣耀的巅峰。但过度亢奋是短暂且毁灭性的。罗马总督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精锐部队紧接着从威尔士回撤,使布狄卡膨胀至臃肿的军队走向覆灭。公元61年夏末,在焚毁伦丁尼姆(Londinium,伦敦古称)和维鲁拉米恩(Verulamium,圣奥尔本斯古称)后的数月内,她便被保利努斯以少胜多,彻底击败。她本人则在军中服毒自杀。这一突转并不意外,却仍然令人扼腕,以至于人们现在提起布狄卡流星一般的短暂辉光时,总是不自觉地将其看作古典式的悲剧加以追悼。
的确,对于整个英格兰地区,布狄卡起义是罗马彻底将不列颠纳入其文化版图前的最后一次反抗。从此以后,督伊德祭祀歌谣和凯尔特战吼在这片土地上丧失了原有的声量。但它给柯克兰带来的,或留下的,却不仅如此。一方面,布狄卡起义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血腥暴力;保利努斯在米德兰兹郡(Midlands)的决战中对不列颠人的屠杀同样残忍。一年之内死于这场暴乱的人数将近20万、被焚毁的城市不计其数;随后,作为罗马的报复,人为制造的饥荒又追加10万以上死亡人口。另一方面,胜利狂欢后陡然的惨败再度击碎了柯克兰为凯尔特不列颠辩护的可能。罗马标枪的铁枪尖抵着他的脊背,逼迫他走上通往地中海的道路——自此,在光芒四射的罗马文化和暗自燃烧着屈辱与不甘之火的灵魂间,他将被迫学会使用更高的视角做出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