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21ST CENTURY EPHESUS

政治不正确婚姻指南
01

虚度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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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艾略特。


他放好书和电脑,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时才看见她:十一点方向,隔着一条长桌与他相对,皱着眉翻参考书。亚瑟·柯克兰几乎愕然了:她是那样明显!不论是贴着保护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图案有些抽象,不过他在上个礼拜三得出结论,应该是莫奈著名的《日出》调色版),还是别着工党徽章的白色短袖(显然,她刚从集会活动回来,忘记了取下它)。她是那样明显!亚瑟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然而你,我自己,却在这一刻才发现?


现在起身另找一个座位必定会让他看起来耻辱又狼狈——而且她就会抬头,然后发现他。这没必要。既然他们能在辩论席上相对而坐——也不一定是坐。他想到她拍着桌子站起来的样子,差点危险地笑出来——那么为什么不能在图书馆?没错,为什么不呢?


于是他打开电脑,插上电源线,扫了一眼先前挑选的参考书:它们在左手边摞成一英尺高,挡掉了艾略特半张脸。亚瑟伸手把它们挪了挪。为了完成这个动作,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转向她,看见她原先别在右耳却滑落下来的长发。她在这里做什么?他注视着那绺安静的、亚洲人的黑发,想起她的选课表。是在写论文,还是辩论稿?他想试着看清楚她手边书籍的标题,但她忽然抬起头来,迫使他在一瞬间把目光收回桌前。电脑屏幕已经休眠好一会儿了,他有些惭愧地新建一个文档,十指虚按在键盘上。


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希望他写一篇后全球化与自由市场的短文。这并不困难,只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论调为自己辩护。然而他想写得更出彩、更独特,更"亚瑟·柯克兰"——在他毕业两年后伦敦城议会就要改选了,他必须为此早做准备。


他列出几个关键词,查找一个模糊多义的概念。艾略特在上一次辩论时未加辩析地使用了它。为什么他当时没有用可能的歧义攻击她的论证呢?部分原因或许是他正在看着她恼怒的黑眼睛走神。她总是皱眉。他想到这里,谨慎地瞥了她一眼。不出所料,她就算只是盯着跳动的、无辜的光标,看起来也像是在瞪一个无法反驳的柯克兰。


艾略特眨了眨眼,他也不自觉地模仿了;她的瞳孔忽然往左一扫,让他一惊,还好最终只是停留在屏幕边沿。其实应该和她讨论这个话题。亚瑟毫无来由地想,先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又逐渐感到合情合理,简直非这么做不可。他得用规范视角看一看"后"全球化与"自由"市场:观念与认同。而艾略特——艾略特会理解这个思路。准确地说,她应该会对此兴致盎然。


所以说,她算是一个建构主义者吗?他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很快出现了另一个疑惑:为什么在思考的时候还要叫她的姓?


这比上一个容易解决得多。维多利亚·艾略特,他默念着,随后只留下陌生的那部分:维多利亚。


他让它在舌尖上盘旋了片刻。维多利亚。从理论上来说他并不是不能这样叫她。用名字称呼一个瞟一眼背影就能认出来的人有什么错呢?他可以在下次俱乐部活动结束后叫住她:"如果尊敬的对方辩友愿意大发慈悲借给我一分钟",或干脆是"请等一等",然后问道:"明天下午你有空和我讨论一个问题吗,维多利亚?"就用陈述数字论据的语气。她的目光将会是疑惑但并不敌对的。事实上他知道她并不总是那样咄咄逼人,因为他看见过她怎样在聚餐时和朋友争夺最后一支巧克冰淇淋,尽管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伯爵茶口味仍有供应的时候去抢巧克力?


不管怎样,她没准会答应:"没问题,三点怎么样?"不,更应该是"我都有空,你呢,几点比较好?"她甚至可能叫他的名字,如果她注意到他是怎样轻描淡写,至少试图轻描淡写地叫她维多利亚。她会说"明天见,亚瑟",即使他在想象这一幕时,只能回忆起她在一次不很正规的即兴表演赛上冷笑着,一字一顿念他全名。


而他的邀请或许能让事情变得完全不同,只要她同意——当然,他觉得自己失败的概率并不那么高。她一定会早到五分钟,不化妆(他从没见过她化妆),镇静但不完全放松。他会像往常一样穿诸多白衬衫中的一件,可能用极少量香水。(谁知道他们可能会靠多近呢)她会介意吗?不过她自己明明每天都用英国橡树与榛子,掺杂着来源未知的生姜与柠檬味道。这是个不好的、法国人的习惯。法国人。他想到令人讨厌的伯特兰·巴迪和《世界不再只有"我们"》,于是他恍惚着记起自己要写的论文、看见了余光里一片空白的文档,和视野正中央的一双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屏幕向左偏转一个微小的角度,直直和他对视。


耶稣基督啊。


亚瑟·柯克兰目睹她按下 Ctrl+S,站起身向他走来。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他感到一阵麻木的惊恐,和血液涌上面部时令人难堪的热量;当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转进书架后时,右脑充满威尔克斯式的无畏精神,左脑则一刻不停地开列七条盯着她看的理由,并把它们一一否决。紧接着维多利亚·艾略特停下了——他还根本没准备好怎么辩解——"你一下午没打一个字。"她冷冷地说,紧接着扯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拽。


他一直以为接吻要闭眼,但维多利亚没有,既然这样他就绝对不会先让步。亚瑟瞪着她深棕色的虹膜。那么近。他的瞳孔没法聚焦了。


· · ·

"你到底会不会?"维多利亚没好气地问。她的下唇破了,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他理应吻去它们,但剩余的理智只够支持他做一件事:


"你难道希望我技艺娴熟?"他讽刺道。她咬着牙给他竖中指的那一刻,他奇迹般不再头晕目眩,脸颊也终于停止向外冒蒸汽。熟悉的胜利感让他神清气爽——亚瑟·柯克兰扳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