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ONICLE

亚瑟柯克兰简史

第一卷第一章 前奏(史前时期-BC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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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前奏(史前时期-BC56)

  今天的英国是个岛国,然而在史前大部分时间里,它实际上都与欧洲大陆通过陆桥相连——此处指出这个事实,并不是要强调它本身,而是为了说明,被寿命限制的目光使得我们对“国家意识体”们的童年存在与此类似的、想当然式的误解。

  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如今被称为“国家意识体”“民族意识体”或“民族国家意识体”(national personification)的存在与先民们的互动应从旧石器时代甚至更久远的岁月展开。这一朦胧的错误说明,我们经常忘记“文明”与“民族”并非自古有之。事实上,直到新石器时代,这两个我们习以为常的概念才隐约浮现。

  在不列颠,这个时间段被确定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此时,农耕方式在整个地区基本确立、早期聚落已经成型、威尔特郡巨石阵的修建工作也初步展开。值得一提的是,巨石阵的建造,特别是规模空前的第三阶段(公元前2480年—公元前1600年),是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不列颠全岛以及爱尔兰岛的纪念性建筑热潮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就。那么,我们自然要发问:这样一种向心的大型社会活动得到广泛认同,是否暗示着不列颠岛屿上的“文明”与“民族”已经发展到足以产生“意识体”这一精神集合的程度?

  尽管幼年意识体尚未发育完全的记忆机制让他们始终无法回答类似问题(就像人类孩童往往对婴幼儿阶段的自己毫无印象),但是长期以来,英国史学家们已经对此达成肯定的共识。不过,一直要到1860年,汉普郡小城安多弗(Andover Hampshire)的考古发现才为此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证。这个距离巨石阵约30英里的城市郊区,出土了为工程运送蓝砂岩的劳工队伍墓葬,简陋的陶器随葬品上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孩童身形、手握燧石匕首、胸口刻有象征性的螺旋纹——而在此之前,考古学家对艾姆兹伯里的史前墓穴陪葬物、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金属制品上相同图像的研究已经表明,这正是亚瑟·柯克兰留在人类历史上的最初形象。

  于是我们便很容易理解,安多弗墓葬最大的价值,无疑是通过该形象的复现,将不列颠的“意识体认同”前推至公元前2400年,同时暗示了柯克兰的“出现”甚至还要远早于这一时间点——英国文明的曙光霎时间超越我们小心翼翼的想象边界,照亮了四千年前的英格兰。

  虽然该时期缺乏文字,留下的历史痕迹也星散残缺,我们仍然可以进行一番合理的推测:不列颠文明的使者与象征,在人们尚未确切感知到这一共同体的形成时,先一步出现在了如今北约克郡或者威尔特郡某处山毛榉林地中的聚落里。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渐渐发现了他的非同寻常之处:生长缓慢、亲近动物、伤口愈合迅速,且总在各部落间自如来往。这使他备受重视,甚至成为某些原始崇拜的对象,也促进了部落间联系的潜滋暗长——文明认同的产物在这时反过来深化了进一步的认同,成为了连接个人与集体、部落与文明的导管。

  佐证这些推测的考古证据横亘了漫长的时间跨度。从新石器时代的穴居壁画、宽口陶器到公元前2150年以后的青铜器,柯克兰早期形象的出现频率逐渐升高,表现形式也趋于固定,即前文所提到的、胸口刻有螺旋纹的孩童。我们发现,该形象总是出现在各个部落首领身边或行旅队伍间、与醒目的螺旋纹样有密切相关性。这使它非常容易与一般的孩童形象区分开来。需要注意的是,尽管在此后的铁器时代,螺旋纹被视为凯尔特太阳神卢格(Lugh,有时拼作Lug)的图腾,这一时期它的象征意义却已不可考。不过,通过这一纹样的传承与融合,我们或许可以窥见柯克兰折射出的、不列颠本岛文化与凯尔特文化的交融。

  据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探究柯克兰在早期部落文明中扮演的社会角色。在蒙昧的原始社会,意识体身份带来的超自然性质往往直接与神魔主义划等号。然而,综合当时与后世的信仰发展史来看,前罗马时代的不列颠人并未将自己的意识体拔高为神,而是将他作为祭司来尊崇。其原因是模糊的,可能涉及到孩童时期意识体的心智发展水平、他“超自然力量”的局限等等,甚至只是又一个捉弄历史学家的巧合。不论如何,这一趋势贯穿整个不列颠信仰史,在凯尔特诸神登上不列颠岛屿、本土督伊德(Druid)宗教生根发芽后仍然如此,一直延伸进罗马多神教与基督教的洪流中。

  不过,祭司必须履行的职责也带来一个问题:如此般“受到神眷”的祭司只有一位,而部落的数目和高规格祭祀仪式的需求却远大于此。这自然而然地要求柯克兰在各部落间频繁往返,也因此为他附加上第二层职能:部落交流间最高等级的使者。与马塞尔·莫斯的研究相符,不列颠各部落间向来存在跨地域的“礼物经济”传统;而让亲近万物的祭司与行旅队伍同行,既能以其身份展现部落的权力、诚意与郑重,又赋予这“全面酬报机制”一定的见证人形式保障,亦减少了野兽袭击等自然力带来的损失。可以说,这看似水到渠成的决定也是实用主义信念在原始不列颠的偶发闪光。

  以上和平时期的交流,在战争期间就演变为部落交涉。配套建有防御工事的原始聚落随处可见,暗示了不列颠诸部落间一度紧张的关系;与这一“离心”倾向相对,柯克兰作为“向心”的凝聚倾向承担起了调停角色。我们从壁画与泥刻、石刻作品内容的长期演变中看到,随着时间推移,最血腥的攻伐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盟约与和谈的风行;柯克兰作为部落的纽带,在其中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其中最为典型的实例就是1953年,约克郡出土的一份3500年前的停战协议石板。石板上刻画了两名酋长交换匕首的场景,而两人之间的柯克兰正将橡树叶置于剑刃之上——有趣的是,同时期对柯克兰的图像记载一致表现出外形上的成长,展现了介于幼童与少年之间的形象。

  这无疑表现了年轻而原始的的不列颠文明正在青铜冶炼的火光中成长。不过,从青铜时代晚期到铁器时代,欧洲大陆文化的影响愈发深刻,逐渐成为了塑造亚瑟·柯克兰的另一股强大力量。

  一般认为,从公元前750年开始,以哈尔希塔特文化为代表的欧洲铁器文化开始影响不列颠,逐步将它接纳到地中海文明体系中来。马赛航海家毕提亚斯首次将这座岛屿置于希腊文明的审视下。他将不列颠居民称作“Πρεττανοι'”;正是从这个词中,衍生出了罗马人和后世的我们更熟悉的“Britanni”。除此之外,'Aλβι'ων(Albion)也是对不列颠居民的常见称呼。根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记载,罗马意识体罗慕路斯-奎里努斯在克劳狄乌斯的凯旋式上第一次见到柯克兰时,就使用了阿尔比恩(Albion)来指称这“战利品”。

  与此同时,不列颠的凯尔特化时期拉开帷幕。与其他族群相比,凯尔特人对不列颠的改造尤为持久且成功。对柯克兰而言,很可能是凯尔特人为他带来了翡翠绿色的虹膜与金红色的长发——虽然后者随着时间有所改变,但是他双眼的颜色却延续至今。同样重要的是,他在这一时期拥有了名字。凯尔特人尊崇熊图腾。于是,他们从“熊”的古凯尔特语Arth中生发出各种变体来称呼他。常见的形式有Arthos,Arto和Art。而这也是亚瑟王之名的最早语源。

  凯尔特不列颠基本成型后,拉坦诺文化在约公元前3世纪中叶传入不列颠,然而并未与当地文化紧密交融;公元前2-1世纪,凯尔特人的比尔盖分支从布列塔尼跨海迁徙,再度密切了不列颠与大陆的联系。其中极其重要的表现,便是高卢意识体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到访。

  实际上,当时波诺弗瓦尚未心甘情愿接受高卢这个罗马名字,而是以高卢地区凯尔特部落联盟使者的身份造访。这对不列颠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在公元122年罗慕路斯随皇帝哈德良巡幸不列颠前,波诺弗瓦是唯一一个登上这座岛屿的外来意识体。初次应对此类任务的柯克兰如何安排这位贵客的行程?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推断,只有巨石阵留下了些许线索:1904年,霍利主持的系统性考古甫一开始,就发现了一块蓝砂岩石柱底部留下的古高卢语刻痕。尽管它令人震惊地抵抗了两千年的风化,它所承载的语言却更为脆弱,先行一步消失在历史中。这使得我们至今无法破译其内容。

  相较而言,这段字符旁边的图案更清楚地指认了作者的身份:刀尖刻画的高卢战车图案虽然简要,却突出标明了金属轮毂和其他加固件的位置。旁边另有一幅相同的战车图像,然而技法生涩,似乎是模仿前者而作——看来,波诺弗瓦不仅肆无忌惮地在不列颠圣地上留下了自己最早的署名作品,也连带着教唆了柯克兰效仿其行径。不过,我们必须原谅他的好意——年代测定位于此次到访之后的不列颠战车,其形制的改进与波诺弗瓦教导的如出一辙。

  有趣的是,这一发现与相关猜想于1904年4月17日正式发布,仿佛是为同年4月8日签订的系列英法协议量身定制的友谊招牌,因此一经报告就收获了两国政府的大规模宣传。然而事实上,由于缺乏进一步的技术支撑,这种草率的盖棺定论使它在后来的几十年里遭受广泛质疑。直到20世纪80年代,加速器质谱碳﹣14测年技术的应用,使这一系列刻痕的创作时间被精确到公元前140±30年,与高卢口传史诗中波诺弗瓦前往不列颠的时间进一步吻合,才无可争议地确定了其归属。

  虽说这是柯克兰与海峡彼岸意识体的第一次交流,但斯特拉波在《地理志》中的记载表明,有关柯克兰的只言片语在这之前就已经从高卢传向罗马。也就是说,已经与罗慕路斯相处多个世纪的罗马人,实际上比不列颠本岛居民更早地确切认识到,不列颠(英格兰)民族与罗马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意识体”。凯撒《高卢战记》是罗马方面第一部明确提及柯克兰个人的作品。他写道:“海上蛮族驾驶镰刀战车,支援比尔盖人的同胞。他们曾在一个孩子的带领下着趁夜偷袭。天明时高卢俘虏说,那是蛮族人自己的永生者。”

  已定居在不列颠的比尔盖人回到故乡援助高卢同胞,目前已为考古学家详细证明;柯克兰亲身参与其中,或许也是为了报答百年前波诺弗瓦的见面礼。然而,根据《高卢战记》的记载,他天真的一厢情愿很快遭受打击:凯撒简略地提到,阿莱西亚陷落后,波诺弗瓦被迫向罗马透露不列颠人撤退路线。波诺弗瓦带领凯撒的副官拉比埃努斯来到一处峭壁,当他的面扔下一枚金币,果然传来“罗马人听不懂的”回答声。拉比埃努斯“走上前,在高卢身边俯视他,指挥骑兵冲下山崖”;柯克兰则显得“惊恐且愤怒,一边把他野蛮的部队赶上船,一边把高卢的金币摔在岩石上。”

  今天我们或许可以说,这是柯克兰的国际关系启蒙课。不过总的来看,这一时期他的精神环境还是宽松的。他与督伊德僧侣播下的橡树种一道,在不列颠温暖湿润的森林和沼泽中成长。各部落对他尚且算是共识的爱护,还没有被罗马统治者精打细算的利用所替代;不列颠本岛文化和凯尔特文化渐进的交流,也不像光明而傲慢的罗马文化一样让他产生自卑的刺痛感。年轻的不列颠意识体就这样不知不觉站在了铁器时代的黄昏里;再向前,他就将走进属于罗马的地中海耀眼阳光下。